［推荐阅读］长歌当哭与“到此（灾难）一游”的甄别

　　诗    人：张作梗
　　诗    作：《请默哀》
　　推 荐 人：燕窝
　　推荐理由：有人写下“到此（灾难）一游”的诗句，就有人质疑这种诗的份量……那么，什么样的长歌才“当哭”、才具有真正痛感、才不会被指摘为轻浮的“到此一游”？这首诗是可能的范本之一

　　诗歌不是新闻，也不是政治，这使得人们不为事件现场写作拥有了充分理由，争议也随之而来。每次灾难性、重大纪念性质的事件到来，有人写下“到此（灾难）一游”的诗句，就有人质疑这种诗的份量：一些人付出生命、血和灾难的代价，它如何能成为另一些人写诗的材料？这轻浮如何能搭配这沉重？对于丧失生命，一个人嚎啕大哭乃至吐血……才能勉强匹敌这重量。与此同时，“长歌当哭”也是我们民族文化中的一个事实。那么，什么样的长歌才“当哭”、才具有真正痛感、才不会被指摘为轻浮的“到此一游”？张作梗的《请默哀》是可能的范本之一。

　　这首诗作于5月15，地震后第三天，恰是黄金72小时的尾声，此后，多少人将成为鬼魂、告别人世，即使此刻他们仍在地底下辗转、呻吟、呼救：“此日过后，所有被默哀的事物将不复往昔”。这个想法能让任何一个人崩溃。在欲哭无泪，想嚎啕而还有一点点希望、想希望又即将全部失去时，人类的情感是最纠结的。这是一首在现场中心写作的诗，不仅仅在灾难现场的中心（仍在进行时中），也在人类心灵的中心（它正在淋漓滴血）。诗歌直接、有力，使用的正是人们对灾难现场的本能动作：请默哀。

　　这也是这首诗的题目。全诗四节，分别以“道路、钟、河流和残垣断壁”为中心词进行默哀，以及中心词相关联的一连串事物，比如“道路”指向：泥石流、小花、蒲公英和降落伞，比如“钟”指向：时间、大地、悬湖……等等。通过“关联”带来事物的形式包括：有排比带来的，如“河流”指向桥，有想像带来的，如“蒲公英”代表的降落伞，有思考延伸带来的，如“抽油机”带来的“生活的污垢”和“晚餐”……每一节代表了巨大生活的一个截面，而丰富的关联事物及其抒写则使这截面不单薄、并富于令人感恸的细节。诗中，不仅向失去的事物默哀，也向肇事者默哀：“请向随之覆向这道路的泥石流默哀”……这种反向描写，展示了灾难的实质：面对超乎人力太多的自然灾害，完整光滑的日常生活被撕裂成为了两个对立面，一方成为受害者，另一方成为凶手。如果这里面没有生命、财产的流逝，也许它们就只是一种物质奇景：路会跳舞，河床象锥子一样跳起来……一旦它们拥有了生命，犹如植物拥有花朵，则生命之花的脆弱与易损，令人伤逝。

■请默哀
      ——汶川5•12大地震祭

请向一条跳麻花舞的道路默哀
请向随之覆向这道路的泥石流默哀
请向被泥石流裹挟的，一朵来不及开放、
就永远沉埋到谷底的小花默哀
——这小花有一个蒲公英飞翔的梦
一个降落伞尚未打开的愿望
请向这蒲公英的梦和降落伞的愿望默哀

请向一面钟默哀
向那上面凝固的14点28分默哀
大地耗尽了体能，一片漆黑
请向这比永远闭合的嘴唇还沉默的漆黑默哀
只有悬湖像一柄剑被擎到人们头顶
请向这悬湖默哀

请向突然跳起来的河流默哀
这河流突然跳起来，是因为凸起的河床像
一把锥子，顶穿了它清澈的喉咙
请向一座桥默哀——
它被无端腰斩。那裂隙像时间翻卷的伤口
请向这漏斗一样的伤口默哀

请向倒塌的、半倒塌的残墙断壁默哀
这墙壁的正面有藤萝，背面有挂历
请向藤萝和挂历默哀
请向黧黑的抽油烟机默哀
那油烟曾被我们斥为生活的污垢，但现在
它唤起的，不止是温馨的回忆
还有虽简单，但热乎、可口，准点的晚餐

请向2008年5月12日默哀
此日过后，所有被默哀的事物将不复往昔。

2008-5-15 扬州

［十面埋伏］动词之妙

　　推荐语：一动词一名词，共同结构了全篇。它们构成了一扇翕动的肺，把作品里的每一部分都串起来，使作品整体在一个共同的律动下，变得浑然一体、气脉相通

　　在俗世生活中，“躺”往往代表死，而“站立”代表活着。竖也是站立的一种方式，和其他站立类的词语比起来，它有一种更梗直、更顽强的意思。竖子，竖子，这种古老的斥骂也证明了“竖”的顽劣：知而不行，或明知而行，总之是人类为一口气、一句话、一个约定，粉身碎骨去缠斗、去争取。

　　在而戈的这首诗里，竖子是一只蝙蝠，它的形象十分鲜明：“我在腿上和翅膀上／绑着细小的木棍／我是兽类中最小的木偶”，木棍VS恶棍、木偶VS被操纵的生活……一系列的连带意义，使作品坦率进入了“艰难时世”这个生存主题。竖子连睡觉都是竖着的，——这本来是对蝙蝠这个象征主体的写实，但“竖着的睡眠”所隐含不安全感衍生了一连串竖立的精神形态：“我的悲伤也是竖着的／我的爱情我的理想／我的仇恨我的愤怒／等等，都是竖着的／像一块墓碑那样竖着的”。前二节的节奏相当坚定、紧密、直入主题，嘎然而止后，作品进入了第三、四节和第五节的上半部的生存自述：“总会从斜处突然挥来什么硬物／把它们打折／我只好就地打个滚／一边老实地系好木棍／一边告诫自己，要加倍小心”，看来，竖子的生存史毫不轻松，犹如猪圈打滚般的俗世生活中，时有飞来横祸，但竖子并没有放弃理想，反而收起了棍子，不仅给前面修辞的悬疑带来了明确回答，而不甘流俗的生活还带来了艰辛后果：竖着的饥饿、残破牙齿代表的竖着的耻辱。在一个笑贫不笑娼的物质社会，一个宁可竖着也不跪着、竖着却不用棍子、不咬人的竖子百无一用，最终下场是在屠宰场里：“倒挂是它们唯一的／亮相的方式”，作者对此做了一个深刻的自我总结：“而作为兽类我辜负了我的牙齿／辜负了我嗜血的本性／我已经竖得太像一个人”。在主题昭然揭示后，跟随而来的五行排比与其说是为“竖得象个人”所做的详细诠释，不如说是情感的必然爆发：“我竖得太津津乐道了／我竖得太勉勉强强了／我竖得太左右逢源了／我竖得太正大光明了／我竖得太像模像样了”。最后，全诗以一缕叹息结束了这个排山倒海的爆发，“如今我唯有一束阴暗的梦境倒挂在世界荒凉的苍穹”。

　　这个作品中最突出的，是动词“竖”和名词“蝙蝠”的运用，一开一合，一内一外，一动词一名词，共同结构了全篇。在作者的妥贴运用下，它们构成了一扇翕动的肺，把作品里的每一部分都串起来：从真实的动作形态到抽象的精神形态，使作品整体在一个共同的律动下，变得浑然一体、气脉相通。